2015年3月22日

印度、種族主義與性別政治

一直以來,印度次大陸上的特定犯罪的犯罪率不斷地被當成一項國際上問題,而說穿了,所有的印度男性的頭上大概都有強暴犯的影子。說真的,就算在臺灣的報紙上,關於印度的新聞,大概一半是有關於強暴案件,而這其實反映的並不只是臺灣的偏見,由於臺灣對於印度的新聞大多也都是從其他國際新聞來的,這基本上複製所謂的「西方人」的觀點,而由於去掉了一些偽裝,直接碰到了種族主義的核心,可能從這裡看比去看衛報之類的還更忠實哩,科科。

話說回來,如果世上有什麼事情是可以宣稱「內政問題」,而不希望其他國家指指點點的話,犯罪防治大概算是少數標準狀況了。臺灣的國家存亡不是他國的內政問題,而經濟政策多少有世界上的連動性,就算非常可疑,至少也不是能完全視個別國家與社會的特殊狀況處理的事。

而就算是高度爭議的「國際人權」問題,之所以能夠放到國際的高度,理由在於政府是極為強大的實體,並且是極為「具體」的實體,我們能夠經由防止特定的對象(如中國)對特定的人群(如異議人士)的侵害,至少實際地保護一些人,而經由保護一些人,漸漸地讓世界走向比較合理的狀態。當然,反對的人會主張這是帝國主義,而有時背後的動機也不純,但至少有明確的對象與非暴力的方案(保障異議人士方面),或至少確實的阻止極大量的傷亡(人道介入種族屠殺之類的狀況)。

去干預或批判特定國內的犯罪防治狀態的問題是,在各個不同的社會中,犯罪是一項基本上無法根除的事。一方面犯罪的定義會不斷地改變,另一方面,其實大多數的人都至多在「大多數」的情況下融入社會,但幾乎沒有人是完全能融入社會的,人是個體,而各種誤會與惡意至少在可見的未來是不會根除的,甚至是在完全極權主義的社會(這種社會往往被認為「不亂」),出現的狀況往往是有權者的惡行從根本上不被定義為犯罪,而就算如此,市井小民的犯罪還是不會終止的。而由於犯罪偵防永遠涉及國家高權對抗特定的人民,所有人權上的要求,刑法與刑事訴訟法上的保障就是極為重要的事情,而這往往是非常脆弱的,由於人們總是希望將自己和犯罪者之間的關聯排除掉,用非常粗糙的差異排除機制殺掉被標記的人,這類狀況在歷史上不斷地出現。

這也就是為什麼一直去指責特定國家,或是族群的犯罪率是一件嚴重的事,因為在無視個別的困難,要求人們去消除不可能消滅的事,結果往往是人權進一步的破壞,人權的進步從來不是從犯罪防治的角度推展的。犯罪偵防,除了國際犯罪的狀況下,基本上是一個內政問題,身為一個外人能夠要求的,至多是國家盡可能地在合乎人權保障的狀況下防治犯罪。在一個語言、種族極複雜,每個村都有些不太一樣的文化,而有很多傳統負擔的地方,又面對現代化的產生的沉重社會解組的負作用,很多犯罪很難解決,特別是弱者之間的相互欺凌,面對一些可能本來就沒有太多可以失去的人,刑罰本身能完成的事非常有限。而在這時外國用各種道德理由,「人權」理由,以國內犯罪作為切入點攻擊這個國家是很不公平的。

不過這正是印度大概被國際媒體轟炸快十幾年的狀況,而在最近的記錄片India's Daughter特別「轟炸式」地經由一件悲慘的個案宣傳強暴的問題(這背後的經費、電視頻道的協力播出等等自有相關的性別政治運作),而在這種轟炸之下,一個沒有短期特效藥的問題,也就必須有一個馬上的解決。於是一群人殺進了看守所,以極為殘酷的私刑殺掉了一位強暴嫌犯,也就是不意外的結果了。(當然,國際性別政治上的運作自然是完全不負任何責任,這都是印度人的問題,科科)

而在德國的一位白人女性教授,甚至以「你們印度的強暴很嚴重,我不想收印度男學生」這類的理由(去掉很多有的沒的以及「澄清」,基本上就是這一回事)。拒收一位印度的男學生。種族主義基本上是不對的,但只要涉及強暴、保護弱女子之類的,種族主義就是對的。當然,弄成這樣的結果是德國的駐印大使公開指責,並且直接說了「印度不是強暴犯之國」。而接下來當然是道歉之類的。

問題是,檯面上這樣講,背後的「印度人就是強暴犯」的暗流其實是不會消失的,而說穿了,其實不談大家常笑的美國人,對大多的歐洲人來說,亞洲人,南亞、東亞等等都是些「傳統」國家,沒有多大差別,下一步自然是東方人男人都相當可疑了。這或許投射太多惡意,不過表面上體面的歐洲背後有很多奇怪的東西,就算放納粹標誌在德國甚至是違法的,我在杜賓根的短暫時間中,在牆上與許多角落中,看到了我畢生看到最多的swastika。這些人當然不全是新納粹之流,但也不是沒有偏見的人。

而在這些問題的背後,有一個我覺得存在著「性別盲」的問題,這並不只是一個「種族主義」的問題,或說種族主義並不是性別中立的。在美國的歷史中,私刑殺害黑人男性的理由,經常是他們「強暴」了某個白人女性(比較知名的例子)。在這裡,女人被當成要被保護的對象,種族的「純潔」和女人的「純潔」被放在一起只是一個面,另一個面就是男人,特別是弱勢的、無產的、血統不純的,無法「保護女性」(通常意指經營傳統家庭的)的男人,是一種社會上潛在的污染源。男人必須證明自己「有用」,證明自己「不危險」,而問題是,大多數的人終局上是無法證明的,結果就是一群男人殘酷地殺掉另一些男人,以證明自己不是「那種」壞人。而可憐的是這反而使得他們看起來更危險。

而當男人永遠必須證明自己有用、不危險時,同時也就投下了永恆的自我懷疑:我是不是潛在的強暴犯。而這類的自我懷疑,往往是更負面的。一個好人懷疑自己是潛在的惡人十幾年後,可能就真的成為一個惡人。而有些人拒絕玩這種永恆的證明工作後,面對的就是社會上的疏離與價值的瓦解,而這通常也不會有太正面的影響。

不過這種「必須證明自己」不危險的狀況,對於性別動員是很有用的,男人永遠有動機證明自己「不是那些沙豬、強暴犯等等等等」,而一再地放大邪惡的「父權」中的男人加害與女人,強調男性的(不管是生物上的,或是近來比較紅的認同上的)邪惡、無知、控制慾等等等等,運用的就是男人原則上很危險的,因此必須對女人有用以證明自己是好人這類的想法。然而,一再利用這類潛在的想法要動員男人(例如HeFoShe的宣傳),不斷地把任何性別議題都和男人強暴(基本上是)女人連起來(整個rape culture的理論走向說穿了就是這一回事),可能結果只是產生太多不必要的痛苦,對現實問題沒啥幫助。

當然,這些都只是個人的經驗,真要說女性主義的文章生產速度大概兩秒鐘就可以生幾百篇東西駁斥這類的看法(而或許又有幾百篇部分支持云云,說真的,就老美的狀況來說就是這樣),只是沒必要而已,打政治口水或是攻擊一些明顯的基督教或伊斯蘭基本教義派之類的人比較有意思。就我來說,我只知道我活了三十年才確定自己真的不特別會對女性造成危險(甚至也沒「那麼」喜歡女性,btw),這一切不斷地反省內在父權的想法,除了痛苦之外,好像沒帶來什麼,碰這類東西只讓我本來就很衰弱的精神更加衰弱,對現實的評估更混亂而無法連結到其他知識資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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