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4日

「本外省」人

對於一個以前身分證上還得在籍貫寫「浙江」的人來說,在這年頭說沒有什麼本省外省問題實在是莫名其妙,明明就是問題一堆,而且雙方也明明都針對對方有一種不良的刻版印象-而麻煩的是,這類的印象都多少有道理。

我的家族一方面顯示出籍貫的不真實,但另一方面又顯示出籍貫的真實影響。

從前談籍貫時主要看的是父系家族(標準的父權/威權體制產物),因此我的籍貫是來自於生於浙江的祖父。他在三十多歲時來臺灣,而他的母語似乎是福州話(說真的,溫州話應該比較可能,但反正他的子女則是沒半個人懂了,就暫不細究),不過,在他的七十多年的人生中,則大半都說臺/閩南/河洛/福佬/鶴佬…話,所謂的「國」語/北京話,則是一點也不會的。在他生活的碼頭工聚落中,這位「老師傅」完全被當成是一個正港的臺灣人。

會變成這樣,一切都是時機問題。我的祖父和大多「外省人」一樣,是在二戰戰後來臺灣的,不過他是在二戰一結束時,國共還沒殺成一團前就來臺討生活了。而由於他相當能入境隨俗,很快就和他的碼頭工同事們說起了「臺語」來。假設他晚了兩年動身,而又被拉伕拉到臺灣的話,這人大概就會是個標準的「外省伯伯」了。

雖說如此,也不知為何登記身分時他的浙江人身分就被確認了。不過,就算是個「外省人」,他的生活環境基本上是說閩南語的聚落,而各種「外省人的」福利配給等等一概無分,唯一提醒我們是外省人的,大致上是偶爾會寄過來的什麼「浙江縣誌」之類的東西(名字也忘了),而內容寫著浙江的梅多好吃(地理是歷史),王陽明多偉大(歷史是神話;不過其實王陽明確實有點意思啦),提醒我們還是浙江人云云。

而時至今日,偶爾還有人喚我那完全是個「正港臺灣人」的老爸「老鄉」,只是家父識時務,不會在這時說自己是臺灣人,掃人的興而已。

結果是,我的父系家族有些「正港臺灣人」,綠營鐵票,而我還不只一次被指責過「臺灣人不會講臺灣話是怎樣」云云。但好玩的是,同樣的也有標準的「高級外省人」,藍營鐵票,在家兄唸博士時還會沾光說「果然我們外省人比較聰明」云云;甚而也有人強調過自己是純漢人血統,一點平埔族血統都沒有等等。

我想大半家庭中,總不免有人說這類東西,只是我是個很會記荒謬事物的人,這些對比之下非常荒唐的話,我想忘也忘不太掉。(好的都不記專記壞的,說真的我對他們不太公平)

不過一致的到是他們每個人的閩南語都說的比我好-這表示了一件單純的事實,就語言的存續上,環境還是最重要的,不管他們覺得自己是外省人還是臺灣人,也不管他們父祖的母語是福州話,他們都不懂福州話,他們都說「臺灣國語」,他們都操著一口流利的臺語。

而由於我喜歡書甚於人,臺語又被硬生生地被排除在知識語言及文藝語言之外(還是有少數人在努力,但對年少我是無甚影響的),結果就是,我是家族中臺語最差的人,除了聽得懂之外一無是處,說的大概只比宋楚瑜好一點吧。

但對此我並沒啥罪惡感,環境如此,你又能要我怎樣?罵罵後輩不會說臺語云云,大體上像是大老闆罵年輕人草莓一樣,不過是攻擊沒有權力的人以肯定自己的身分地位文化而已。環境弄成這樣不是我的責任,而我也不覺得有啥義務去幹這種上一輩也辦不到的,復興臺文的任務云云。這些人也從來沒有保存他們父親說過的福州話,我為何要刻意保存他們說的話?(這是氣話,勿太認真)

但很難不承認的是,國民黨幹過的「我不說方言」之類的鳥事的確是文化上巨大的不義,然而連全臺灣承認這是他媽邪惡的事都辦不到了,要求個別的年輕人去擔這事說真的不太可能有用的。

總之,籍貫、語言等等鳥事所產生的不義與衝突,對我來說到現在還是當下的問題,而且大概也不是什麼喊喊口號就能解決的事,只是臺灣嘛,反正沒辦法,就鴕鳥一下吧。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