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6日

理論思維(5)

概念(Begriff; concept)是一個不太容易說明的「概念」。一種在不少學界有力的看法是,概念是特定社會的人們切割世界的雜多,並使之可以認識的單位。而因此,當我們將對象的問題,轉化成該對象的概念的問題時,基本上很難不以認識論反對他人的特定認識本身。簡單的說,在概念上也會產生在形式上會產生的狀況,也就是概念因為其具有以認識論規定現實的性格,因此成為不同種類的政治立場下,所要佔領的「中立」位置,而控制了一個中立的概念,也就有了一項強大的武器。

這種認識論傾向,在很明顯經由語言與概念架構出來的領域並不會成為一種鬥爭用的武器。例如數學中的概念。不過,就算是數學中的概念,概念與對象也不必然有一對一的關係,概念的外延總是可能重疊的。如在歐氏幾何下的等邊三角形,也就是等角三角形,因此,兩個概念對應到同一個(抽象的)對象上。但由於不管如何,三角形本身就是一個人造的概念,其對象和概念之間的等同不成問題。

不過,大半重要,或說成為問題的概念,都不是如數學一般,處於一個無爭議的公設系統中。特別是涉及人類活動與組織的概念,例如「父」這一個概念。在研究生物與遺傳時,我們可以方便地將之視為提供基因資訊,而又不提供卵細胞的直系一級的親代;不過在討論我們談親屬關係時,「父」經常和基因沒有關係,不只在涉及收養時,而也在相當常見的女方的婚外性行為的結果中產生父子/女關係。

但當下的「父」這一概念的非血緣特質,並不是永恆不變的。血緣的連結在許多時代是極重要的,就連今日在法制上的父雖然具非血緣特質,還是人們有很大的趨力主張「真正」的父並非是法治上確定的,而是「生父」。而就算是收養等無血緣的父女關係,其重心原本很大是在宗祠的祭祀問題,乃至於「房分」的財產問題上,而不是單純的養育的成就感與人生觀的傳遞等等上。

也就是說,像是這樣的概念,首先在當下的社會中並不一定有單一的使用脈絡,如父在宗教上的脈絡,與法律上的脈絡相當不同,而在生物學上的脈絡也大有差異。第二,這類的概念在不同的時代會有細微的差異-而這種差異背後往往是一整套政治/宗教/倫理上的鬥爭的結果,這種鬥爭不太可能一夕之間完全改變一個概念的內容,但也使得概念不太可能穩定而永恆,總是會有微妙的差異,而這其實就是「精神史」與社會史的有趣之處,而也是創新與改變的希望所在。

對於這類的概念,有沒有可能提出一個跨時代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都必然如此的「XX的概念」?由於概念變化的現實,如果要主張這樣可能,必然提出了一種去阻止在未來的每一刻的詮釋的規範性主張,而這背後很難不是一種實質的乃至於傾向於保守主義的立場。而如果單純說「現在」的「我們」有一種在所有脈絡下都成立的,作為如父之概念的最低要件,首先,由於改變是一直在進行的,要確立「現在」的「我們」實際上是硬在時空之中任意地切了一個片段,而這個片段的狀態,在最嚴格的意義下,甚至不一定在「下一秒」成立。而另一方面,如果有一種在所有脈絡下都成立的要件,而又沒有自身的特殊脈絡,那很有可能得到的是一個完全瑣碎(trivial)而沒有意義(significance)的定義,乃至於可能比字典上的定義還要空洞。

在這個背景上,概念的研究很難不是一種概念史,或是概念社會學的研究。理由在於,對於一個變化中並涉及政治/宗教/倫理鬥爭的對象,我們不了解其背後的鬥爭與相關的必然及偶然的發展,我們就無法理解這個概念與人們的關係,乃至於這個概念的意義本身,與發展的可能方向。單純的「說文解字」式的理解,通常是完全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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